云凝 || 剑桥的天籁

分类: 小鸟云折扣卷 发布时间:2018-08-29 00:51

天籁,天地间自然物发出的独有的声音,不依外力,纯于自然而然。较之地籁、人籁,其与天相和,发生和停息都是出于自身,庄子谓之“天乐”。 风声是一种天籁,《齐物论》里的子綦如此描述:“大地吐出的气,名字叫风。风不发作则已,一旦发作整个大地上数不清的窍孔都怒吼起来。你独独没有听过那呼呼的风声吗?山陵上陡峭峥嵘的各种去处,百围大树上无数的窍孔……。它们发出的声音,像湍急的流水声,像迅疾的箭镞声,像大声的呵叱声,像细细的呼吸声,像放声叫喊,像嚎啕大哭,像在山谷里深沉回荡,像鸟儿鸣叫叽喳,真好像前面在呜呜唱导,后面在呼呼随和。清风徐徐就有小小的和声,长风呼呼便有大的反响,迅猛的暴风突然停歇,万般窍穴也就寂然无声。你难道不曾看见风儿过处万物随风摇曳晃动的样子吗?”除却风声,自然界的天籁还有不少,最熟悉的莫过于雨声。

剑桥的雨是捉摸不定的,一片乌云飘来,刚才还明晃晃的大地瞬间就可以被阴郁笼罩,于是你的头顶和脸颊就成了雨水首先亲吻的对象,悄无声息。不一会儿,雨点就一阵紧似一阵落下来了。习以为常的英国人不慌不忙取出雨具,还未适应这般变化的外来客兴许就要在马路上匆忙赶路。喧嚣的街市将雨声淹没。可我是不会抱怨英国天气的,冬有暖气夏天极少超过30度的环境,是不该有抱怨的。剑桥雨水的频繁,当然是与英国这个海岛的温带海洋性气候有关,但也是地面上那成片成片的草地和树木花草的呼唤。几阵雨水的冲刷,夏日里裸露在太阳下渐趋泛黄的草儿们,仿佛一夜之间就变绿了。那么不经意,恰如那昨日还是嬉笑不谙世事的孩童,瞬间就伟岸懂事了起来。典型英国人的形象以前在我眼里,不论晴雨,总是随身带着一把长柄的伞。但现在放眼看来,不管雨势大小,剑桥街上打伞的人总是没有穿雨衣的人多。而雨衣的款式那么时尚又花样繁多,实在已经可与时装比美了。

我喜欢在室内倾听雨滴坠落拍打窗棱的声音,或者,一滴滴,打在房屋过道的透明塑料顶棚上。那么清脆,那么真切,近得像珠玉落盘,又像远处爆竹的炸响。一会儿细密,一会儿又稀疏起来,想必有乌云在天上飘忽不定。雨滴落在草叶上的声音极其轻柔,沙沙作响,仿佛如甘露入喉的吞咽。你看,挂着黑莓的树枝在微风中频频点头,它们同意我的比喻,雨水也给它们披上了一层晶莹。雨点儿急忙忙如赴约一般,迫不可待就钻入了覆盖着青草的大地的怀里。草地片刻湿润,街道却并不泥泞。若够耐心,不多时,乌云散去,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头来,如舞台光束一般照射下来,大地又换了一张洁净清新的面孔。不急不躁,雨水有时,阳光有时,只需静待静享。

冯骥才说“一幅最大的图画在天空”,我在剑桥尤其感受如此。大自然的大手一挥,天空的调色板上就出现仿佛青花瓷般蓝天白云的靓丽,或是苍茫茫灰白色的一片阴郁。而兴许地上人的心情也就随之起伏,欣欣然拿起物什、雀跃于户外,或是裹足暖屋、只在窗前向屋外张望。且让我们沉心静气,细听苍穹之下剑桥的天籁,小草吮吸雨滴、风吹云动的卷舒、溪水的细淌、小鸟的啁啾 ……

放两片面包在院内小桌上,那黑色脚爪、毛色斑斓、一步步点着脚尖、试探着前来觅食的,是麻雀、乌鸦还是喜鹊?我又晚醒了,定是又错过了你们清晨的鸣叫。骑行去英文系,草地尽头,一座木制塔桥,两栏围拱,成半圆形。蜿蜒而下,直通满是稀泥的草地。顺着逶迤小路,行。一旁草木青青,一旁小溪淙淙静流。溪水出奇地净,仿佛一层透亮的雨衣,落在河底,也随着河底摇摇。河底有枯黄的草枝,和卵石叮咚。想要驻足静听牛羊在小溪边咀嚼青草的声音,又恐我的介入扰了这周遭的清静。继续行。

天色渐暗,便回转。尖顶的屋,教堂,街与霓虹灯,一路悠悠。待夜色深沉,站在院子里,抬头仰看满天的繁星。它们是否在窸窣私语?一切都近在咫尺,一切又都恍若天际。我在黑暗中倾听:那在诗思里被济慈用尽了美好言辞的夜莺呢,是躲进了山毛榉的葱绿与阴影,还是你的歌声只唱给泥草听,为何我的耳畔只有风声幽幽?我那迟钝的现代人之耳,依然在期待着你的乐音啊,你这轻翅的仙灵……

---写于2018 夏去秋来之际的剑桥